浓缩的兴化书画史

看夜的小孩

近得由兴化市博物馆和兴化市收藏家协会联合编纂、东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兴化历代名人书画选》，数九严冬，藉以消寒。
    该书不仅装帧典雅，印刷精良，入选作品的范围之广，数量之多，选择之精，正如近代艺术大师吴昌硕先生在《香光像赞》中所说，真是“纵面目之各异，成茂美于无加”。一卷在手，披览赏玩，不忍或释。
    兴化是一己有两千余年之久的历史文化名城，向以人文荟萃、底蕴深厚而享誉于海内外。就书画这一艺术门类而言之，自元、明至清及近代，从一些地方志书和相关的文献资料中约略可知，单有名姓可考者就达五百人左右。虽然是物换星移，几经沧桑，其作品能流传至今，且一直为公、私藏家所珍护者自当不在少数。
    该书的主其事者，能够从建设文化兴化这个前提出发，集思广益，以全新的理念和角度极其认真地对待这项工作，对不同层次的作者和各种类别的众多作品逐一进行比较，严格筛选出六十九位作者的两百余幅作品。其中仅清代及近代就收录有四十余位作者的一百五十余幅作品，而且绝大多数为此前从未面世的私人藏品，这无疑是此次编纂工作中的一项新的突破，也是过去曾经印行过的几种兴化历代名人书画作品选集所不可同日而语的。该书的时间跨度近四百年，名公巨卿、诗文大家、布衣方外，无不一一入于采释之列，凡有可取，均不遗弃，按时代顺序，自成系统，既弥补了历史的断层，又填补了门类的空白。选录之作品，涉及于书画艺术的诸多方面，其书体有：真、草、隶、篆、魏碑、行书，其画种有：人物、山水、花卉、翎毛、水族、走兽、钟鼎彝器、破卷残编，无论是绘画或是书法的作品，其创作的思路和运用的表现形式，有工笔，有写意，有变体，有创格，真是即兴挥写，各逞所能。该书还特意将并不以书法著称之兴化明代三宰辅高谷、李春芳、吴甡的家书、手札也收录在内，丰富其内涵，进一步使观赏者沉浸于美的享受之中。
    谈到兴化历代名人的书画艺术的成就，板桥、李鱓二人系扬州八怪之中坚，世所公认，毋庸赘言，对于兴化来说，即为妇孺皆知之事。仅就所收录的其他作者的有关作品，已然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各自呈现出来的独有魅力，足以令人赞叹、神往，使人们一番相见一番新，油然产生一种新的感受和理解。明代著名的文学流派“后七子”之一的宗臣，其所书“广平作梅花赋，少陵无海棠诗”一联，与四十年前其后裔宗明观先生赠我的“三千余年上下去，八十一家文字奇”之拓片，风格迥异，判若两人。拓片中之体势，乃以十三行、十七帖、松风阁相揉合，挺拔劲秀，俏丽多姿，而此联则笔力浑厚，凝重有致，显示出宗臣之于书法一道，却已达到了一种信手拈来，纵笔所如，无不佳妙的高超境界，与他那凛然的民族气节，惊世骇俗的文章，为人仰慕而同传千古。清代王熹儒，他本是一位颇有成就的诗人，自可以学而传家，但他的诗名却被书法所掩，其擘窠大字，出入颜柳，神而化之，罕见其匹，原兴化东岳庙大殿上悬“岱宗锡福”匾额即其手笔。然其行书则又是一番面貌，既脱胎于二王，又不欲为其所闻，兴致所至，一挥而就，如其“平生爱作吴陵客，一月君家半月来”之条幅，布局结构，点划起落，均皆酬畅淋漓、洒脱自如而又耐人寻味。陆左轩为雍、乾间一大书家，虽与板桥、于观相互砥砺，过从甚密，于此名家辈出之际，不受他人影响，自是个人之面目。其草书以鲁直之笔意融伯英之精神，怀素之形态，笔走龙蛇，神乎其技。为兴化唯一以草书而称雄者，收录条幅两帧，大可开人眼界。郑子砚为昭阳四子之一，板桥先生之后裔，其人清廉方正，其书亦儒雅婉媚，心唯求真务实，不事哗众取宠，临池日久，独得妙谛。其“偶寻芳草思名马，每到深山想异书”一联，秀逸深稳，气度非凡，仿佛兰亭笔法如影随形，一时难分轩轾，使后世之自诩专学兰亭者望而却步。上举数人而外，如黄约岑沉静遒丽，符雨崖险峭华美，孔宪荣写经遗意，赵卜嶶、陈汝蕃碑学，杨榖诒、魏克三之帖法，以及刘瘦侬之篆体，无不令人心驰神往，予以宝爱。兴化数百年来书学之隆盛，代有其人，于此可见。
绘画方面，兴化历代以来更是人才济济，名家辈出。收录的板桥兰竹作品，虽数量不多，却皆是画中之极品，公论早定，观者自得赏玩之乐。李鱓固与板桥并驾齐驱，同负盛名，然该书所收录之喜鹊登梅（实为三阳开泰）图轴甚具创意，画面之右下方，于一拳玲珑的太湖石边，垂杨三株，上立喜鹊一只，溪流之隔的左上方有老梅两树，亦有一喜鹊立在枝头，一般看去，总以为是喜鹊登梅，呼唤春来，实际上是世俗所希冀的所谓“三阳开泰”的又一新的构思和创作。李鱓在题跋中有云：“近世作三阳开泰，画羊三只，大子一人骑之，手执梅花，俱是因袭旧人粉本，今则杨树三株，太湖石一，喜无作家气。”至于因何又有喜鹊分立树梢，李鱓又云：“此图纸幅甚巨，添灵禽于梅上，取喜上眉梢之意。”可见前人作画，往往是匠心独运，恰到好处。陈多士本以诗名《木樨馆诗钞》每多佳作，画乃其吟咏之余事，他以人所向往的富春江为背景，画面上云敛晴空，天高气爽，山明水净，树木萧疏，整个画面中的虚实比例，山石、树木、屋宇的布局十分合理而又层次清楚，使一种置身人境外的幽楼之境呈现眼前，使人们陡生一种宁静、愉悦之感。如果用专门的术语来品评，应该属于逸品之类。
    金德辉亦系昭阳四子之一，他虽以元四大家为根底，但始终以众多界画错落层岩叠嶂之间的金碧山水为其主要表现形式，此次收录的水墨山水扇面是属于他很少有作品。这一同为昭阳四子晋卿黄子仲而画的扇面，取唐代杜牧《江南春》诗意中部分情景而作，杜牧诗云：“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而他截取并展现了该诗后两句的意境，这是大写意即兴创作，用高超的艺术技巧和独特的审美观点，使画面水墨交融，浓淡有致，远近分明，放眼望去，俨然一派烟雨迷濛景象，使人观赏吟诵之际，不禁有穿越时空，入于六朝，身在画图之感。
    真然（即莲溪）在兴化历史上，他是一位承上启下的重要画家，身为佛门子弟，却是多才多艺，颇具他人难以企及之处。他仕女画得工致，山水画得雅丽，花鸟画得清新，无一幅不是精心打造的上乘之作。他的柳塘嬉水图，三只小鸟站立柳树枝头，随风摇曳，俯视着正在水中扑打翻腾，往来嬉戏的另一只小鸟，这只小鸟不时仰面鸣叫，彼此顾盼生姿，上下呼应，加上一片片柳叶儿飞舞飘动，把一个静止的画面完完全全地变活了，妙在传神，使作品达到了最高的理想境界。他的几幅墨竹册页，虽是画中小品，但方寸之中，别见天地，模写竹之风、晴、雨、露之态，无不生意盎然，惟妙惟肖。王维翰字墨林，是兴化清代同、光间的一位进士出身的重要画家，他多能而又多产，大凡人物、山水、花鸟、走兽，无不擅长。其百禄图、瑞鹤图、洗马图、仙境品画图等大幅巨制，气韵生动，非后来者所及。其上寿四通屏，绿叶扶疏，红桃累累，几株拔地摩空的桃树与拳拳之石相倚相撑，仁寿之征，跃然纸上。其流布民间者，当以扇面、册页为多，且最能见其性情。与之同时而并称者有蒋石渠，其作品与之相比，亦有可观。继之而起者为汪承业，汪及其弟子宫辛伯、刘介眉和我的老师王柏森等，术有专攻，各有成就，一时风尚所致，号称“汪派”。他们由于既往注重传统，又容纳新意，具体创作中不仅笔力浑厚，意蕴亦深，兴化历来喜好涂抹者大都以此为取向，甚影响深远，风行兴化画坛达数十年之久。房少臣和房来宾叔侄，天资聪颖，久容江南，既受名家指点，又得风气之先，其作品之章法、用笔、设色等，均能突破传统，各具新意，在兴化画坛上，颇有从传统向革新过渡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