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唐井

無花果

茅山是里下河地区唯一的一座真山。《扬州府志》载：“甘泉蜀岗，上白凤滁，至六合仪征，绵亘东向，接江都，过海陵，其脉曲而微，引伸至东北，绕茅山往东延伸”。《东台茅山志》(以下简称《茅山志》)亦载，考斯山“诚为蜀岗之支流(脉)”。
    一口古井便出现在茅山南麓。
    《茅山志》载“古井”云：“一名唐井”，“唐明皇时所穿”。
    所谓唐明皇时，即唐代开元年间(713年—741年)，其前期乃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开元盛世。那时节，茅山人烟稠密，由于茅山山埂地势高阔，广五、六里，长数十里，土壤肥沃，加之水草丰茂，成为里下河地区农耕经济起步最早、发展最快的地区。
    唐代崇道，李唐皇室自称是老子的后裔，道教成为第一国教，因而在唐代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都纷纷建起道观。这口唐井便在茅山三茅真君观中被开凿出来。
    清代著名学者，以考证考据名满天下的任大椿，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登上这座“穹隆突起，树木森秀”的茅山，顿感“太空灵气袭人襟袖”，而写下《过茅山碑记》，他认定此山为“三茅真君初练道之地”。
    这就是说，道教事故中的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相传为西汉景帝时期人)最初在此练道拯民，后来移往江南句曲山，便有了大江南北各一座茅山，即北茅山和南茅山。
    三茅真君道观建于何时已不可考，但这口唐井表明，这座古道观至少在唐开元，甚或更早就已经出现。
    这口古井的井栏为火山岩石质，灰褐色，布满孔隙，圆形而呈八面。2003年，一位从台湾慕名而至的老道长说，这是一口道井，钟灵毓秀之气皆由此井溢出。
    《茅山志》记载，这座古井在清代曾被修理，“乾隆间释碧潭重甃”。早在北宋景德四年(1007年)，三茅道观就被一位法号德净的禅宗和尚改造成佛教寺庙，并以当时皇帝年号命名为“景德禅寺”。原先建于古井北侧的三茅真君正殿被移往山巅，而建起了大雄宝殿。这座宋代大殿在其后的明朝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万历四年(1576年)、清代雍正三年(1725年)、乾隆六年(1741年)都有过大修的记载。到了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碧潭和尚再次修葺，同时建起天王殿，并重修东西厢楼和藏经楼。
    只有这座古井的位置不变，置身于重修的大雄宝殿和新建的天王殿之间的天井偏西处。这一年，中国佛教禅宗临济第三十五世传灯、国师玉琳第五世嫡传法裔碧潭大和尚重修浚理并重新砌葺了这口唐代古井，同时在井上装置起了一座飞檐翘角的井亭。
    井亭正对东厢楼，东厢楼廊下有匾为“五贤祠”，入门又见题额“读书堂”，柱联为“人文有富弼，山水小蓬莱”。北宋天圣初年(1023年)，当范仲淹知兴化县事修筑捍海堰(范公堤)、滕子京出任泰州从事讲学文会堂，胡瑗、周孟阳读书里闾之际，一位风流倜傥的俊彦才郎住入茅山东廊里，埋头苦读，时而与上述四人纵论天下，游览茅山。五贤聚首之日，庙中寺僧尽扫松叶，烹来古井山泉，这座古井便与这位后来出任北宋宰相的富弼结下了不解之缘。
    北宋后期，诗人韩驹“三年闭户”，也住入东廊，并留下《题读书堂壁二首》。那濡墨之水何尝不是从这口唐井中汲出？
    再后来，明代国师仙训、清代高僧济生、民国大德密海、清代学者任大椿、近代韩国钧、李明扬、先烈陈中柱等，哪一个没饮过这甘冽的井泉，哪一个没摩挲过那沧桑的井栏。
    1944年，抗战已到关键时刻，爱国爱教的密海方丈出任了兴东县抗日民主政府的参议员。同年11月为防止敌伪进攻，决定拆毁古庙，千年古刹除了山门殿和大雄宝殿等外，全部拆毁，为抗击外侮作出了牺牲。其时井亭被拆，砖砾瓦块填塞了这千年古井。
    1946年，我军北撤前夕，在这座废井旁处决了通敌反动的长眉和尚。
    从此，唐井虽存，山泉不再。1937年孙光宇在《游茅山景德禅寺记》中所述之“其天井中有一清水泉，泉水清澈，可见人面，系唐井耳”，只能留在文字里，留在茅山老人们的叹息中。
    茅山遂为粮库所占用，在极左和文革中，1965年拆除了山门头殿，1968年拆毁了宋代的大雄宝殿，到了1973年，造反派突发奇想，居然十分可笑地组织当代“愚公”，挖山不止，削平山头，填塞山溪，极其愚蠢地破坏了自然环境，败坏了一方风水，使昔日的小蓬莱化为一片平庸。
    那口古井却在那时重见了天日。1968年，从实际需要出发，茅山公社与粮库征工浚井，泉水涌出，甘冽如初，人们奔走相告，欣喜若狂。
    若干年后，茅山老人金立言采访了当年下井施工的施怀书。施怀书回忆说，井深二丈有余，井底全系小瓦竖铺，瓦上复盖耐水木板，木板上置留三孔水眼，山泉经砂石、小瓦过滤，从三孔泉中渗出，清澈可口。井壁有石井圈，全系白砂石整块雕出，然后一圈圈迭垒。壁为葫芦形，圆底，中段束起，上端再收束形成井口。
    古寺不存，山亦不存，唯井存。这口1300余年的唐井便成了茅山人心目中的神井，所谓“吉祥茅山、福祉茅山”全源于这口古井，千年的人文全从这山泉中淌出。
    古井大早不竭，历史上“河渠尽涸之时，远近居民汲斯泉而饮者，日千家而不竭”(《茅山志》)。2008年春，一位来自台湾的游客一边汲饮，一边兴致勃勃地说：“水质高优甘甜，这是正宗的矿泉水、环卫水，绿色!”其实早在1991年洪灾之际，溪河污染，小镇居民饮用水便全赖这口唐井和这孔山泉。
    2008年掬饮山泉的还有一位当代高僧松纯大和尚和茅山籍的后兆朋、后兆明哥俩，当然还有他们的同事、同志和朋友们。他们筹划了一件大事，从爱国爱乡的心愿出发，顺应民心，结合茅山的古镇建设，决心重建景德禅寺，他们的义举得到了市、镇两级领导的关心和重视。同年，镇政府在弘扬茅山特色文化、建立茅山号子、茅山会船和茅山庙会非遗保护领导小组和工作班子的同时，建立了文物保护领导小组，结合第三次文物普查，申报茅山唐井为文物保护单位。因此，在古寺重光的规划和建设中，唐井将按历史原貌恢复井亭，寺庙将按原貌恢复昔年的读书堂和五贤祠。
    唐井汩汩，涌出的尽是吉祥、幸福与和谐；山泉叮咚，奏出的都是历史的沧桑和时代的凯歌。那座镌有“唐井”字样的石碑背面将镌上《茅山志》中关于这口古井的赞词：
    “海滨之地，香山之阳，淮南之州，偏息之场。上缭滁凤，古之蜀岗，地连吴楚，浸截淮江。爱尔斯土，防民之殃，于今立靖，千古吉祥。”
    如是我闻：这口茅山唐井千古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