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脏话

Rocky1983

自从开始学了一丁点外语皮毛，看了些带中文字幕的外国电影，又通过其他途径接触了点外国的文艺作品，也算是开始睁开眼睛看世界了。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感觉咱中国蛮与众不同的，很多方面都有自己的特色。哪怕是脏话，咱们说的也是有中国特色的脏话。

看过一些外国影视作品的人都知道，外国人骂人一般直接攻击对方本人，比如美国的“fuck you”，日本的“八格”，都是攻击其本人。就算是“son of bitch”涉及到了对方的母亲，也只是攻击其本人出身低贱而已。而中国人则不同，一般专以攻击对方母系长辈为乐。张口骂人动辄“×你妈”、“×你奶奶”之类。蔡康永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脏话到底脏在哪儿》，仔细考据了中国脏话的心理源头——中国人总有一种“要当别人的爸爸、当别人祖宗的心”， 似乎觉得口头上肏了别人的妈，心理上也就成别人的爸了。

这其实就是一种精神胜利法，跟鲁迅笔下阿Q嘴里嘟哝的“儿子打老子”一脉相承。半个多世纪之前，鲁迅也考证过中国式脏话，并写下了一篇《论“他妈的！”》。鲁迅推测，中国人的国骂“他妈的”应该出自晋朝之后。晋朝之后一直到唐朝以前，门阀制度盛行，讲究“根正苗红”，须是名门望族的子弟才好做官。世家子弟以光荣祖先作护身符，处处高人一等。庶族子弟们要攻击高门大族坚固的旧堡垒，只好去瞄准他的血统，背地里骂上一句“×他妈”，或是“他妈的”。中国人这样骂人，攻击对方最在乎的，鲁迅称之为“卑劣的天才”。

不过语言实在是奇妙的东西，中国人虽是天才也有自摆乌龙的时候。有个笑话很有意思：兄弟两吵架，互相对骂“×你妈”。老子听见了，很不爽，各赏一个大嘴巴，训斥道：“你妈就是他妈，他妈就是你妈！操他奶奶的！”

当然，中国式脏话并不是所有中国人的脏话。中国的女人一般就不说中国式脏话。女性在中国式脏话里从来都是宾语，当不了主语。这一方面是因为中国传统女性的优秀品质，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中国文化中男尊女卑的现实利害。女人就算在口头上“操”了别人的长辈，也无法取得心理上的优势，只能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屈辱。

美国女性就不同。好莱坞电影中，女性爆粗口的比例并不小。对着男性比中指，或是直接来上一句“fuck you”，丝毫不见脸红。

最近这些年，中国女性社会地位提高，自我意识崛起。于是一些中国女性也开始需要用脏话表达自己的情绪。一开始，有的女士将中国式脏话稍稍变通，改为问候对方男性长辈，却苦于无法给对方带来侮辱。毕竟中国文化里，祖辈、父辈多一两个性伴侣对子孙来说并不是什么耻辱的事情。于是，个别西化的女士又开始摆脱中国式脏话，实行“拿来主义”，以进口武器“fuck you”发起攻击。问题并没有解决，被骂的无赖们一句“come on,baby!谁怕谁啊！”就嬉皮笑脸地顶了回来。看似西化的女士顿时感觉被人占了便宜，红着脸退却了。原来，就算摆脱了中国式脏话，却摆脱不了中国的文化。

说到底，文化是语言的土壤。西方文化注重自我，因此西方的脏话往往攻击对方的“自我”。中国文化注重祖先，因为中国人的自我认同首先从祖先开始。世家子弟以祖先为荣，好像祖宗的光辉历史就是自己胸前的勋章。暴发户重修家谱也非得攀附一个贤儒名将做祖宗，似乎只有这样，自己的成功才名正言顺。

按说如今“老子英雄儿好汉”的血统论已经作古，中国正在走进新时代，该是一个个“自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了。为啥国人还是热衷于中国式脏话，甚至还发扬光大出“草泥马”、“尼玛”和“TMD”这样的新词汇呢？国人素质还不够高？可能有这个因素，可能也不尽然。看着时不时沉渣泛起的“我爸是××”“×二代”的传奇故事。国人除了暗恨自己没那样的好出身，或许也就只能哀叹一声“他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