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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泓往事
(作者:咸有桃)
据说竹泓也属于兴化“十大古镇”之一,在陆路交通不发达的时期,它作为兴化东部的一个重要河港,一度非常兴旺。
不过我第一次到竹泓的时候,着实被它吓了一跳。其时是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初期,我坐挂桨船到的竹泓,远远看到鳞次栉比的民宅屋顶上冒出密密层层的外接电视杆子,觉得是一派富庶景象,有古镇风貌。一上岸,我的个乖乖,吓死了,凡是我们能走到的路都被从中间开膛破肚,挖开的沟很深,抛上来的泥土在沟两边堆得很高,从旁边话语带着明显的自豪的行人口中约略知道,竹泓正在安装自来水管道,以后就不要到河边拎水吃了。但我还是拎了一个月的水,每次总要从好像张着大嘴的街道上走过,就为了有一桶晚上睡觉前可以洗脚的水。
后来路平整了,便想着到古镇的幽巷中寻访它的古迹,品味它的古韵,期望邂逅历史在这儿留下的诗意。但很失望,没有梦想中的青石板的路,没有俨然的四合大院,甚至连青砖小瓦的精致小屋也没有。有的只是阴湿、破败、估计砌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黄砖墙、灰砖墙,有的只是狭窄的陋巷和遍布于巷头巷尾、其边沿恰与地齐的露天粪缸。
说起这露天粪缸,我想起了发生于我的两位同事身上的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一位彭同志初到竹泓工作没多久,有热心人介绍对象,约好了某晚到女方家相亲,彭同志便梳妆打扮一番,西装革履地去赴约。竹泓那时晚上正常没电,彭同志路又不熟悉,眼又近视,跟在介绍人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一不小心就摸到了巷头的粪缸里,人“黄”了,没法再到女方家了,亲事便也“黄”了。但这位姑娘后来被我们同事的陈同志相亲成功,所以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谁说婚姻不是前世注定的,我一定跟他急。另一位陆同志,亲已相过了,男女双方似乎也有七八成意思了,那晚准丈人便留准女婿吃晚饭,吃饭当然要喝酒,准丈人是海量,准女婿虽属“河量”,但为了拿表现,豁出去了。一喝准女婿理所当然地喝高了,便由准小舅子护送回学校宿舍休息,脚下七划八划,在巷尾就“直直地”站到了粪坑里了。——“直直地”是他自己后来说的,意思是粪当时不过仅仅没膝,但我们据这个故事后来的发展走向估计下来这个词用得不准确。准小舅子当时还未成年,吓傻了,便领着好不容易爬上来的、臭烘烘的准姐夫又回头。准丈人就有点皱眉头,觉得不太吉利,但准对象就有古代烈女之风范,帮忙把陆同志剥光了一顿洗,后来感情便加深了,后来就琴瑟和鸣了。
竹泓的小家碧玉们是大胆的,信息也是很灵通的,没过三天,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的个人信息就传遍大街小巷了,连你七岁的时候掉过几颗牙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因为是有固定工作的,又是教书的文明人,就有点受欢迎的意思,便有人开始撮合亲事了。我虽属根正苗红,但没什么“钱途”,就有人开始给我介绍真正没有前途的邻家小妹,刚开始我还有点一惊一乍的,也许是乙己兄“君子固贫”的思想在作怪,也许是阿Q哥革命成功后“吴妈脚太大”的思想在作怪,后来受到过来人的指点,就老道了许多,且总结出不少相亲的经验来。首先,不管亲事成不成,相亲一定要晚饭前去,那时我们连煤气灶都没有,我们这些单身汉要改善一次伙食不容易,所以一定要先吃了再谈。其次,很重要的一点,相亲的时候一定要把单身汉多带几个去,这样你改善伙食的几率就大得多。
我们在忙于相亲的过程中,对竹泓便增进了一层了解,特别是对竹泓的女子。有时介绍给我们的,并不都是邻家的小妹,我的一位同事就着了道儿。那个女子,按照现在通行的称呼应是某某人的“二奶”,后来被人蹬了,我的这位同事不明就里,也想到她家去白吃相亲饭,结果就上了贼船。后来就想下船都不成了,因为她有两个哥哥,身体都堪称壮实,又自称“竹泓什么大,什么二”,有黑社会的意思。我的这位同事就买了单程船票了。下次再相亲的时候,我们就谨慎了许多,且故意说说这类上了贼船的事,你知道竹泓人是怎么安慰我们的吗?竹泓有句民间传言:“大垛竹泓港,十个姑娘九个养。”从此我们便很害怕,几乎不敢去相亲了。竹泓人又急了,我们竹泓这算得了什么,还有比我们更厉害的呢——“芦洲戴家舍,不养还不嫁。”我当时并不知道“芦洲”“戴家舍”在哪里,但我想到了,竹泓原先作为港口的繁荣,绝不是经济的繁荣。
我第一次相亲是一个下午,我正和我的一帮男学生在操场上踢足球,一位老教师的并不老的师娘来叫我,我便一脸臭汗地跟她走,一走就走到了学校附近的一户人家,师娘就跟我直说了,这个人家有个姑娘,初中毕业,农村户口,你望能不能谈。当时坐在堂屋里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便向我眯眯地笑,说了不少话,我因为没见过这阵势,有点紧张,没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但有一个意思被他重复了很多遍,我听清了,就是“我们”将来生了小孩了他们反正没事可以帮忙带小孩。但我当时并没有要生小孩的意思,我觉得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还没玩够呢,这老头提的优惠条件实在可笑。但我并没有笑。老头又指使那在家里团团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老太婆去把在外玩的姑娘叫回来,那小姑娘一进院门见了我就低头,背对着我站在门口,直到我走了都没见她动一下或看我一眼。我本来没有拿定主意,临走时老头告诉我他家姑娘姓王,叫“爱琴”——大致是这个名,但是不是这两个字不太清楚。一个姑娘叫“爱情”本无可厚非,但怎么能姓“王”呢?那时正做着浪漫的梦的我是不敢跟一个“忘记了爱情”的姑娘去谈爱情的。我的主意拿定了,忘记了爱情的姑娘啊,拜拜罗。
那时有一段时间我的腰肌到左股再到左小腿呈放射性疼痛,竹泓的医生说是坐骨神经痛,我便每天都要到卫生院去注射不记得名字的药水。那时给我注射的是一位生得小巧玲珑、看了第一眼还是让人有点动心的小护士,起初并没有故事,但过于敏感的我后来发现有点异样,注射室里老中青三代护士都有,但我每次去,只有小护士热情地迎上来,那老的、中的只是看着我笑,并不动,弄得本就害羞的我更不好意思把自己半个雪白的屁股暴露于小护士面前。后来就有了语言交流,后来小护士就把《读者》之类的书借给我看。暂停。我记得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中说过,一对青年男女一旦开始借书,关系就有了问题,因为这一借一还就有了两次见面机会。我跟小护士见面的机会绝对超过两次,但打针之外见面的机会绝对要拜这借书之所赐,而且脱离了工作关系之后,我更有心理上的优势。但我当时竟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现在想想,那个22岁的我枉读了《围城》,怎么就不开窍呢!后来小护士似乎不经意地跟我说她一个人在竹泓上班,吃饭不方便,想到我们学校食堂代伙,并且她很快就这样做了。她这一来往吃饭的时候可热闹了,那时我们单身汉太多了,辉煌时期号称“十三棍僧”。虽然小护士的到来,那些光棍们都开玩笑说是因我而来,但等到人家真来了,个个又觉得机会均等,开始拼命地套近乎了。这时我才知道她叫陆慧。——哎呀,你说邪门不邪门,“陆慧”,这不是我大学时我们宿舍老六的女朋友的名字吗?几个月前我们还在常常这个名字跟老六开玩笑呢,几个月后竟也有一个女子站在我面前,她说她叫陆慧。天生胆小的我总觉得叫这个名字的女人是别人的,跟我无关。陆慧在我们学校食堂吃了一个多月,后来就不来了。后来就听说成了我的一个女学生的嫂子了,这位女学生的哥哥是小学教师。
过了一年多的单身生活,其间虽还有其他年轻女子似乎和我有些瓜葛,但都没有下文。我曾想把自己沉入书中,去阅读,去写作,但我终于不能免俗,还是脱离不了红尘。在老家的父母已为我很着急了,那些对于我考上大学仍在心理不平衡的邻人已开始说闲话了,某某人家的儿子是书呆子,不会谈女朋友。父母听了更着急了。为大家耳根清净,我也懒得常回家了。那天下午,我的刚脱离了单身汉行列的哥们小沈约我到他家吃晚饭,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便去了。小两口子忙着包馄饨,我帮不上忙,便去看电视。房里已坐着位大姑带着位10岁左右的小姑娘在看电视,我没觉得这两个女子会和我有什么关联,一个太大,一个太小,便很坦然地跟在她们后面看她们喜欢的那种男男女女哭哭啼啼的电视剧。一会开饭了,吃馄饨,很简便,一人一个大碗就这样埋头苦吃。吃完,小沈师娘收拾碗筷,小沈把我拉到屋外悄悄跟我说,房里那女的跟他老婆同学,卫校刚毕业在卫生院当护士,比我大两岁,问我能不能谈。什么,那“大姑”还没嫁人?我以为她是那小姑娘的妈呢。但我终于没表示惊讶,很平静地表示谈谈看。我便第二次进了房里,认真地看那大姑,——噢,对不起,那女子。那满脸的雀斑是唯一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太多了,多得跟那天上的繁星有一拚,这也使她吃了不少的亏,外观年龄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直让人慨叹老天爷太残忍。我还试图去搭讪。那小姑娘充满了敌意,甚怕我抢人似的,拉着她的姨娘要走,姨娘坐在杌子上并不走。小姑娘死拉活拽要走。小沈说再玩一会儿。小沈师娘说再玩一会儿。小姑娘哭着要走。小沈说今天望过来,先回去吧,隔两天再说吧,小东西就要走走走!我在心里直说,小姑娘,你救了我了。她走了,小沈告诉我说她叫“苏玲”——大致是这个音,是不是这两个字不清楚。天哪,天下真有这等巧事?我是语文老师,职业习惯让我非常在意别人的名字,前面两个名字已犯忌,这儿又来了个好玩的。91年“苏联解体,东欧巨变”,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遇到了空前的困难,时隔3年,我们的耳边还时时充斥着这样的声音,你说竟有个女子叫“苏玲”,她能不吃亏吗?我若找了你,你将来也解体了,我可怎么办?当小沈问我要不要再安排一次见面时,我只能感谢他的热心了。相亲的故事就暂告一段落了。从我的经验来看,女孩子一定要给自己取一个好名字,不然就吃大亏了。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都离开了竹泓,曾经听说了那么多的风流韵事,却没人敢留下一点让人回忆的东西,但有些事已注定将在我们工作过的那个单位一代代的流传下去。“竹泓”,本是一个如此有诗意的名字,我本来以为是水多,竹子丛生的地方。竹泓人怎么说的?“竹泓”应该是“竹横”,就是有一根竹子横在河里。——呜呼,没有诗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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